探索女性之谜的先驱西蒙娜·波伏娃之一: 一个卓尔不群的女性

作者:赵越胜


西蒙娜·波伏娃 (Simone de Beauvoir, 1908-1986.) RFI

[提要]女人是什么?这是西蒙娜·波伏娃毕生探索的问题。古往今来,有许多哲学家、文学家阐述过这个问题,但没有人像波伏娃那样,从心理学、哲学、文学、历史、生理学等各个角度系统地考察过这个问题。她的巨著《第二性》奠定了女性学的理论基础,是当代女权主义者的圣经。

问:波伏娃这个名字,在中国知道的人不少,可大多是因为她和萨特的关系而知道她。

答:这可要为西蒙娜·波伏娃鸣不平了。这个女人可不一般。她的学识、思力绝不在萨特以下。有一对儿专门研究萨特和波伏娃之间关系的英国人,福尔布鲁克夫妇,他们指出,萨特哲学思想有许多是在同波伏娃讨论中形成的,有些观点是波伏娃首先提出来的。这对儿夫妇指出:“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起,萨特就开始借用波伏娃的伦理学理论。渐渐地,这些理论就被当成萨特本人的了。而波伏娃在本体论基本定位上,就与萨特不同。特别是在她对自由的阐述,和对个人与他者的关系上面,波伏娃的起点,使她能够发展出一套成系统的社会伦理学体系。而这套体系对萨特来讲,一直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”。有意思的是,波伏娃这位一生致力于提升女性地位的人,却甘愿藏在萨特的阴影里,从来不与萨特争思想的原创权。我想这是因为,她下意识地把自己和萨特看成一体,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浑然难分。他们是终身伴侣,但其实他们之间作为肉体上的情人关系早就结束了,而且各自有自己的私生活。但他们又时时刻刻在一起,是一对儿不可分割的伴侣,直到死后葬在一起。这段故事很值得玩味,等我慢慢给听友们讲。

问:这两个人的名字确实总是一同出现,仿佛是一个家庭。但这个家庭中的成员又各有自己的小家庭。

答:我们还是先来讲讲波伏娃的生平和成长历程,这在上个世纪可称得上相当独特。波伏娃1908年生于巴黎蒙帕纳斯大街103号,这座楼的底层有一间咖啡馆叫洛东达。这可是个非同寻常的地方。可以说二十世纪法国现代艺术,有一大半儿是在这家咖啡馆里孕育发展的。当时最前卫的艺术家,像毕加索、莫吉尔扬尼、藤田、阿波里奈尔、布列东等很多人,常常聚在这个咖啡馆里讨论艺术问题。没钱吃饭喝酒,就拿自己的画儿抵酒钱,每天吵得不可开交,甚至拳脚相向。俄国作家爱伦堡有一部著名的回忆录叫《人·岁月·生活》,里面有大量关于洛东达咖啡馆名人轶事的记载。波伏娃偏偏生在这间咖啡馆的楼上,也真是天意使然。当年在这间咖啡馆贫穷潦倒的一群人,后来个个成为艺术大家,其中有几位也成为波伏娃的好朋友,比如毕加索。波伏娃称自己是蒙帕纳斯大街的孩子,她一生与这里分不开,甚至死后也葬在蒙帕纳斯公墓。波伏娃的父亲是个酷爱戏剧的票友,常常在家朗诵各种剧本,还客串角色上台演出。她的妈妈也很有艺术修养。所以波伏娃家中的谈话总离不开文学、戏剧。智力超群的波伏娃在这种氛围中长大,三岁就开始阅读,很小时候就能大段大段背诵著名戏剧片段,而且学着写诗。后来她写了三大卷回忆录,里面记载了她怎样从小就透过洛东达咖啡馆喧闹的人群来观察社会。我读她的回忆录,常常惊叹她对细节的记忆之强,许多人物的行为举止,让她几笔就勾画得栩栩如生。在她15岁那年,有人问她将来想干什么,她毫不犹豫地回答,当一名作家,而且要著名。

问:看起来,波伏娃的出生环境,就注定了她的命运。

答:这当然有关,但主要还在于她的天才和超强的学习能力。她称自己片刻都不能离开学习思考和阅读,但她又不是莫里哀喜剧中嘲讽的那种女学究。她为人随和、热情、自然,重朋友、轻金钱。她重视妇女自由地追求爱情的权利,而且勇敢地实践它。她的传记作者说她是“一个年轻的现代女孩儿,美丽、聪明、独立,而且有远大的抱负”。她19岁就以优秀成绩获得普通哲学学位证书,当时和她一起名列前茅的,有两位重要的思想家,一位是西蒙娜·薇依,一位是梅洛·庞蒂。正是这次考试,让她结识了巴黎高师的一群才子,随后她又参加教师资格考试。参加这个考试的大多数人都是巴黎高师的学生。萨特第一次参加考试竟然没有通过,第二次再试,和波伏娃分获第一、第二名。当时考官们犹豫,给谁第一名。因为有的考官认为波伏娃的成绩更为出色。为了获取教师资格要通过好几次考试,波伏娃和巴黎高师的才子们一起复习功课,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萨特就是在一起复习功课时,意识到了波伏娃的才学和魅力,开始拼命追求她。在考试结果公布的那天,萨特在索邦大学的门口碰到了波伏娃,对她说:“您被录取了,从现在起,由我负责照料您”。他是毫不犹豫地声称,自己就是波伏娃的白马王子。波伏娃后来说:“萨特完全满足了我15岁时的愿望,我自己所有的特征、怪癖,在他身上都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。我可以和他分享一切”。但是,他们两人的爱情关系很不一般,因为他们都反对结婚,反对与社会组织和教会相关的一夫一妻制。

问:在二十世纪初,这种观念是太超前了,实行起来也不容易吧?

答:难得的是他们两人有完全相同的一套解释,而且彼此能够信守承诺,也就是坚持他们对两性关系的看法。在萨特看来,爱情是永恒的,而两性关系是暂时的。这两者既可以结合,也可以分离。波伏娃的传记作者,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萨特想要永恒,也想要瞬间,想要最好的,也想要最坏的。他和女人的关系变幻莫测”。萨特晚年自己坦诚:“我那时常常想着,女人们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我身边,她们中的每个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,都是我的全部。而西蒙娜·波伏娃的优点,使她在我的生命中有其他人无法替代的地位。我们明白我们各自对于对方意味着什么”。而波伏娃则从根本上拒绝婚姻,因为在她看来:“婚姻必然伴随着谎言、欺骗和婚外情”。她想和萨特共同创立一种新型的男女关系,也就是相爱终身,但并不限制对方的自由。一个男人可以有不止一个情侣,一个女人也同样有这种权利。这种关系的实质,是自由的爱情关系。萨特说:“在我们之间存在着无可替代的爱情,但我们各自也会有偶然发生的爱情”。他认为,这才是对女性的真正尊重和平等。一天,他们两人一起在卡鲁塞尔花园散步,商订签一个两年协约,在两年中亲密地生活在一起,但又各自独立,两年之后再看实践他们爱情哲学的效果。波伏娃称这个协议为“卡鲁塞尔协议”。对这种爱情实践,批评的人也不少,它的发展也有不顺畅的时候,但应该承认,他们的一生实践了他们的爱情哲学。为什么会有这种爱情哲学呢,这和波伏娃对女性的看法密切相关。下面我们再分析,波伏娃认为女人是什么。

来源:法广 2019年11月18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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