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巴黎圣母院起火

谢小凡

北京时间4月16日凌晨,谢一禾从巴黎发来“巴黎圣母院完了”,我回复“?”。接连传来图片与视频,天亮时各路消息已铺天盖地。朋友圈里陈朝辉用雨果的文字来叹息——时间和人使这些卓绝的艺术遭受了什么样的摧残?关于这一切,关于古老的高卢历史,关于整个哥特式艺术,现在还有什么留存给我们的呢?看了这段文字,我@了她——仔细想想如以万年为一个单位,世间景象都没有了,所以中国人把“化”当永恒,易经作证,雨果的叹息是没看易经的结果。

我一直相信人类有造房子这事最初都是木作,黄河、长江这边的人始终坚持用木头,即使有白蚁、雷电和烟火,然而幼发拉底与底格里斯河以西的人都选择了石头造房。有学者认为是生死观念在起作用,即中国人把变化当永恒、把凝固当死亡,故此用木头造房、用石头造墓。相反有人会说,西方人虽然用石头造了房,也没用木头造墓呀!显然,这样的说法是经不起逻辑验算的,但在我心里一直信这个“邪”,我坚信世界不是二分的。

清明节为实现80多岁老父老母看阳朔的愿望,我们来到了桂林,赏尽漓江的烟雨朦胧,诗情与画意油然而生。从阳朔返回桂林,朋友一定要我们去游地下溶洞。老父老母非常高兴,赞赏是他们一生看到的最好的地下奇观。我一边接受着导游演绎的西游记故事,孙悟空如何、唐僧又怎样。信息让耳朵麻木了。难道眼前的事实不正是城市里的水泥森林万年后的景象吗?有世贸天阶,有财富大厦,有迪拜塔,还有这游观的道路,不就是一环、二环、城际列车、磁悬浮吗?万年之后的新人类,或许用白垩纪描述我们的今天。

清晨6:30就沿着漓江河岸走,从山水如画的境界穿过桥洞沿小路直行,转弯便是城中村。各种电线横七竖八,房与房之间最小的距离不过50公分,垃圾与污水相伴着一片绿色的菜园子。有朴素的脸在料理着这块土地,有闪亮与惺忪的眼在房子间隙中赶早或上厕所,生机勃勃。用今天的各种现代化安全标准、生活质量标准来看这块地界,真是随时都可能一把大火化为灰烬,然而他们却相安无事、生生息息,这可能就是人的抵抗力。

巴黎圣母院起火,官方排除了纵火,专家认为电路问题是火灾原因之一,但也有人在怀疑。无论是自然起火还是人为所致都是超越抵抗力的表现,或许经费不足,或许电线老化,或许监管不力,或许嫌工资太低而粗心大意,或许……。公元八世纪世界有两个中心,一个是巴格达,一个是长安,不都是化为灰烬了吗!都是出于各种的或许,真是无法求证。总之它“化”了。作为今人,读起这些历史来,无不为这“化”而叹息,就像雨果,我亦如此。

仔细想想最早给我印象的巴黎圣母院是电影里的美人朗埃斯梅拉达,惋惜被一个丑人卡西莫多所爱,那时我正在青春懵懂期,也不关心什么善良之美,更不懂建筑之美。20岁时听到哥特式建筑这个名字,巴黎圣母院就成了经典素材,只知它直指蓝天的形象是基督教精神的表现,也只停留在名词概念上。至打干了建筑这摊子事以后才有自觉认识巴黎圣母院的愿望——教堂高起来了,打开石墙变大窗,让光透过玻璃画投射进祷告的灵魂起到暗示与引诱的作用,于是就有了技术上的飞扶壁。是它解放了封闭空间。

近20年不下十次围绕它转。悬疑于为什么用一个蛮族名字称呼一种建筑的新样式。艺术史的先生们说的多半是历史发展的规律是野蛮战胜先进、推动文明进步,其误导在于一个野蛮民族的工艺技术替代了罗马人成熟的技术。这一认识一直到碰见于伯尔时才有了改变。

于伯尔是我见过唯一听过勒柯布西耶讲课的人,是乌托邦的研究者、出版人、建筑师。他告诉我,哥特式建筑这个名字源于拉斐尔的命名,因为哥特人手上拿着一个祭祀的法器像一棵树的树枝,枝干好像哥特建筑里的“肋”,于是就有了哥特式的称谓。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一份罗马建筑保护的文件之中,本无嘲讽之意。是后来的瓦萨里将“哥特式”与蛮族、粗野联系在一起,用于区别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,于是哥特式就好比巴洛克、好比印象派、好比野兽派,成了不满的表达。虽然至今也不能有足够的证据证实这种解释的合法性,但我内心认为比其他解释靠谱。上述的内容都是听到巴黎圣母院起火的联想,不能说不为之而叹息。

过了一天社交媒体上又有人说,圆明园烧了为什么没人关心,这些论调背离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主流。惋惜与留恋是人之常情,它毕竟是人类文明的一个凝结点,毕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变现。正是因为无数的凝结与变现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回望和对未来的向往;正是因为它的不幸遇难才有这么一股凝结的、对文明的共同情感;也正是因为它激发出人们的共识,才有可能在已有文明的基础上创造更新的文明。它不再复制过去,而是朝着未来,不再拿明天的资本作为今天的消费,而是在控制人欲的小路上,开辟出与天地和谐共生的宽广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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