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空调的欧洲”:一场被放大的无知
何宇红
今年夏天,中国互联网上反复出现一个几乎带有戏剧感的叙事: 欧洲正在被高温击垮 : “天啦!连空调都没有,还好意思说发达。” “欧洲人还活在中世纪吗?” “这就是所谓的文明?” 在社交媒体与部分中文媒体的描述中,这片大陆似乎正在经历着一场难以承受的酷暑灾难:人们汗流浃背、无处躲避,因为没有空调而“苦不堪言”。甚至,还有更加夸张的说法在流传:有人声称,法国人在酷热之下纷纷跳入塞纳河中降温,结果“淹死了五百人”。

这些叙述往往伴随着一种幽默、嘲讽、机智甚至略带优越的语气:没有空调,仿佛成为了一种落后的象征。问题在于,它们听起来很显然并不只是在开玩笑,它们是一种判断;而且是一种过于自信的判断。
一、被剪裁的现实:谁在制造“欧洲的高温叙事”?
任何关于“他者”的叙述,都包含“选择”的意味在里面。
中国人现在离不开空调,这是真的。但这个“离不开”,来自于自然气候,而不是文明等级。(这里,先不提大家好像已经忘记了的一件事:三十年之前,谁生活在有空调的环境里?那时候您难道是不是动不动就被热死呢?)
是的,今天所谓“欧洲被热到崩溃”的图景,并非完全虚构;近年来,极端气候确实在欧洲频繁出现,热浪、干旱、森林火灾,都是客观存在的现实。但问题在于,这些真实的片段,被截取、放大,并重新编排,最终变成和构成了一种带有明确倾向的叙事结构。
但是他们忘了,欧洲大部分地区,长期属于温带海洋性气候。夏天不热,甚至偏凉。空调在那里,从来不是基础设施,而是附加选项。换句话说,中国人使用空调,是因为必须;欧洲人不使用,是因为曾经不需要。 当一种技术在本地成为刚需,它就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种“普世标准”。于是,“有没有空调”,竟悄然也武断地变成一种“文明刻度”。 更令人惊讶和啼笑皆非的,是某些媒体还在细节上进行了“再创造” -——“五百人溺亡”的说法;它不仅缺乏基本事实来源,也违背了常识逻辑。这种近乎荒诞的叙述,却在传播中立即获得了某种“可信度” —— 因为它符合既有的刻板印象;在这里,信息不再是用来理解世界的,而是被用来确认一种预设的判断:欧洲是脆弱的、失序的、甚至有些滑稽和可笑的。 这是一种典型的“他者困境叙事”:通过不断强调对方的窘境,来构建一种隐性的心理优越感。

二、空调之外:一个被忽略的社会与历史维度
如果把问题仅仅理解为“有没有空调”,那么讨论从一开始就已经偏离了现实。
欧洲很多城市,诸如巴黎、罗马、科隆或维也纳的很多建筑,从来就不是三十年前的“豆腐渣”工程,而是几百年时间叠加的建筑设计结晶。厚重的石墙、高挑的天花板、遮阳百叶窗以及通风层高,这些并非仅仅限于审美趣味和装饰,而是长期的气候适应结果与对古老自然的回应系统。在传统的地理气候条件下,这些设计本身就具有调节温度的功能。
与此同时,欧洲的历史建筑保护制度严格限制属于公共文化资产的外立面改造。需要打孔挂外机的空调并非不能安装,而是需要在复杂的法规与审批体系中进行权衡。城市景观、文化遗产与现代生活需求之间,一直存在张力。人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是:你是否愿意为了短期的舒适,破坏长期保存的城市肌理?以及能源与环境?
这不是技术问题,这是价值选择。
在全球气候危机日益加剧的背景下,欧洲社会长期以来都在讨论一个核心问题:面对极端天气,人类的应对方式,究竟应该是不断增加能源消耗,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调整生活方式?
空调,并不是一个中性的技术工具。它意味着消耗、碳排放、电力依赖、热岛效应以及更广泛的资源分配问题,所有这些,都被推向未来,或者转移给他人。当一整座城市都在向空气中排放热量时,“凉爽”本身就变成一种循环悖论。 因此,“是否安装空调”在欧洲往往不仅是私人选择,更是一个公共议题。这不是“不会装”,也不是“装不起”,而是“是否应该无条件地装”。他们并非不懂技术,而是在某些问题上,选择慢一点、少一点。这未必更先进,但至少更克制。而克制,在今天,往往比扩张更难。
当这一复杂的现实,被简化为一句“欧洲没有空调”时,很显然,问题已经不再是误解,而是认知上的降维。
三、优越感的生成:信息茧房中的自我确认
为什么这样的叙述如此容易传播?
答案并不复杂。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简单、直接且令人愉悦的情绪结构:通过对他者的贬低,来完成对自身位置的廉价和快速认领的确认感。
在信息高度碎片化的环境中,人们越来越依赖短视频、标题与二手转述来理解世界。复杂的背景被压缩,矛盾被抹平,差异被消解,最终留下的是一个易于传播的结论。世界被压缩成一组可比较的参数:复杂性消失了;历史性消失了;差异也消失了。剩下的,是一种非常熟悉的姿态:用自己的生活方式,作为衡量一切的尺度。这并不是见多识广,是强化“既有认知” ,是另一种形式的地方主义。
久而久之,这种重复性的确认,形成了一种认知闭环。人们不再需要走出去,也不再需要面对复杂性,因为“世界已经被解释过了”。这种状态,与其说是信息丰富,不如说是认知贫乏。它所催生的,正是一种隐性的民粹主义:通过简化世界、贬低他者,来获得情绪上的稳定与满足。
四、不出门的世界观:当经验被替代
今天的中国,与世界的连接前所未有地紧密。出境旅行、艺术交流、学术合作、商业往来,使得“走出去”在物理层面早已不再是难事。
然而,与这种开放并行的,却仍存在着一种相反的趋势:越来越多的人,在心理与认知上选择“留在原地”。 他们通过屏幕认识世界,通过剪辑过的信息形成判断,通过重复性的叙述加深印象。久而久之,经验被替代,观察被削弱,理解被简化。“优越感”在今天是最便宜的认知替代。你不需要理解别人,只需要确认自己。你不需要学习,只需要比较。你甚至都不需要出门,便可简单、直观、快捷地完成对世界的判断。
在这种情况下,“没有空调的欧洲”不仅是一种误解,更成为一种象征——象征着一种无需验证的认知方式。
一个人如果从未真正进入他者的生活,却对其做出坚定的判断,那么这种判断本身,难道不值得被怀疑吗。 我有一位国内的朋友,不断地给我发各种有关“欧洲无空调热死人”的视频和链接,我若干次的告诉他不要片面的解读这些夸张的报道,但他仍继续发。我最后问他,你到底想求证什么?你是愿意相信这些连脚都没有踏进过欧洲的人的胡言乱语,还是相信一个在欧洲生活了近三十年的人的话?他,没有回复我。
五、真正的问题:我们是否还愿意理解他者?
气候问题是真实的,热浪也是真实的。但这些现实,并不自动导向嘲笑或优越感。
真正的问题在于,我们是否还保有理解复杂性的耐心。 理解他者,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。它意味着承认差异,接受不确定性,甚至在某些时刻,放弃自以为是的判断。但正是这种能力,构成了一个社会认知水平的基础。 当“没有空调的欧洲”成为笑话时,被削弱的,并不是欧洲的形象,而是我们自身理解世界的能力。
当我们面对一个不同的世界时,是试图理解它,还是急于评价它?前者需要时间、经验与耐心。后者,只需要一个键盘。在今天,后者显然更流行。但也正因此,前者才显得更稀缺。 如果你有一点最起码的逻辑和耐心,我可以给您一点小小的提醒:如果稍微了解一下现实您就会知道:欧洲城市中,大量公共空间在夏季是对所有人开放的:商场、博物馆、图书馆、教堂……这些都是免费的避暑场所。那么,人们为什么不去那里,而是选择跳河里游泳,或宁愿忍着呢?还有,欧洲人平时稍有不如意,就喜欢上街游行反这个反那个,那今夏他们为什么不“集体冲进议会大厅抗议没有空调、或不允许装空调呢”?答案其实很简单:因为现实远没有媒体叙述的那样极端。 仔细想想,您再仔细想想。 当一种复杂的现实,被简化为“没有空调的落后”,甚至成为某种优越感的来源时,我们看到的,其实并不是对欧洲的批评,而是一种未经反思的认知封闭。 气温可以被精确测量,但认知的温度,却往往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。真正的问题恐怕不在于气温,而在于视野的温度吧。

至截稿之日, 我们可以看一下仍然在高温天气下的巴黎 和上海地区的天气及主要相关指数对比


温度: 巴黎最高温度35,最低温度15度, 上海最高温度37,最低温度26度
湿度:巴黎40%,上海88%
能见度: 巴黎31公里,上海14公里
提示:当高温下湿度接近90%时(上海),具有除湿功能的空调自然必不可少;而当湿度低于50%,温差早晚相差15-20度(巴黎),人们晚上睡觉还得盖好被子时,这种情况是否还能被叫做“热死人的酷暑”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