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尔兹奖事件:王虹成为“网红”,邓煜哪里去了?
何宇红
当2026年菲尔兹奖公布时,中国社交媒体(不出所料)迅速进入一种熟悉的狂欢模式:标题、转发、情绪、归属。一个所谓的“好消息”被瞬间放大: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籍背景的女性数学家获奖。紧接着,另一个问题立刻浮现并进入所谓的“争论”:她到底属于中国、法国,还是美国?与此同时,一个更微妙的现象几乎没有被意识到:同一年获奖的另一位中国背景男性数学家邓煜,却几乎从讨论中消失。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“新闻偏向”问题,而是一个典型的当代知识政治场景:国家、性别与可见性三种权力机制,在同一个事件中叠加运作。
一、国家:谁有权“拥有”天才?
围绕这位女性数学家的第一波讨论,几乎全部集中在“归属”问题上:她在哪里出生、在哪里接受教育、在哪里工作。中国媒体强调“基础教育”,法国强调“高等教育体系”,美国则强调“科研环境”。
这类争论的逻辑并不新鲜。它并不关心数学本身,而是关心一种更古老的东西:象征资本的占有权。
按照20世纪最重要的社会学家皮埃尔·布尔迪厄(Pierre Bourdieu)的社会学意义,这种争夺就是一种“再国有化”机制的表现:个体的成功被国家主义者重新编码,转化为国家叙事的一部分。科学成就被转译为民族荣誉,抽象的数学问题被瞬间压缩为一个简单的句式 – “我们的人成功了”。
然而,现代科学体系本身恰恰是去国界的。一个当代数学家的成长路径,几乎必然跨越多个国家、语言与制度。知识的生产在人类进入二十世纪之后早就不再属于某一个民族,而属于一个高度流动的全球网络。
因此,“她属于哪个国家”这个问题,本身就是一个伪问题。而真正值得我们花心去思考的问题可能恰恰应该是:为什么我们如此需要把一个全球知识主体重新变回国家的象征?
二、性别:女性为何总是“例外”?
如果说国家叙事是一种显性的争夺,那么性别问题则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运作。
在关于这位女性数学家的报道中,“女性”这一身份被反复强调:她是“少见的女性天才”,“打破男性垄断”,“极其罕见”。这些表述看似赞美,实则暴露出一个极其微妙的深层结构:女性从未被视为知识生产的默认主体。
菲尔兹奖近百年历史中女性获奖者寥寥无几 – 其他两位是2014年伊朗的玛丽亚姆·米尔扎哈尼(Maryam Mirzakhani)和2022年乌克兰的玛丽娜·维亚佐夫斯卡(Maryna Viazovska,2022)。这一女性罕见获奖的事实常被用来解释“值得惊叹和赞美”的合理性。但问题恰恰在这里:这种“稀缺性”的叙述,往往掩盖了更根本的逻辑 – 女性之所以稀少,并非因为能力不足,而是因为制度、文化与认知结构长期将她们排除在外。
法国女性主义解放运动的倡导者和领导人,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安托瓦内特·福克(Antoinette Fouque)在她的研究理论中并不只是强调生理差异,更是在强调指出一个被忽视的事实:女性并不是男性的变体,而是一个长期被压抑的主体性位置。当女性进入数学这一被高度男性化的领域时,”她“并不是“加入”,而是在打破一个隐形的边界。因此,对女性获奖的惊叹不已,其实不只是赞美,更是一种无意识的揭露:我们仍然在默认理性、抽象与天才属于男性。

三、可见性:谁被看见,谁被忽略?
与上述矫枉过正的”赞美“紧密相关和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那位中国男性数学家邓煜的几乎“不可见”。事实上今年菲尔兹奖的获得者除了中国籍的两位,同时还有来自美国和加拿大的男性数学家,他们是炯恩·帕尔顿(John Pardon,偏重几何与拓扑),贾考布·斯墨蔓(Jacob Tsimerman,偏重数论和代数几何)。而与王虹研究侧重点微分方程不同的,是邓煜更偏重几何分析。
先撇开“为什么那两位北美男性获奖者几乎没有在中国媒体中被提到过”这个问题,而就邓煜为什么也完全没有成为中国社交媒体的讨论焦点,没有被赋予额外标签,也没有引发类似的情绪波动来展开反思……
有答案吗?肯定有。因为他的获奖,已经被视为一种自然事件,它不需要解释。而这 – 正是权力最有效的形式:不是压制,而是让某些东西变得无需被提及。这就是福柯意义上的 “看不见的权力”,一种典型的“规范化”机制。男性作为默认主体,其存在不需要被标记;而女性则必须被不断命名、解释和强调。
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悖论:一,女性被过度讨论,是因为她不是“标准”。二,男性被忽略,是因为他就是“标准”。三,这并不是性别平等的体现,而恰恰是其缺失的证据。
最终,王虹成了”网红“,随处可见;而邓煜“等于”不见,无人提及。
四、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谁有资格成为“人”?
如果将国家与性别两个维度叠加,我们会看到一个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:当我们谈论“数学家”时,我们实际上在谈论谁?
在现代知识体系中,“数学家”这一形象长期隐含着一个未被说出的前提:男性、理性、去身体化。女性一旦进入这个位置,就必须带着“女性”这一标签出现,而男性则可以直接代表“人类”。(其它很多行业同理)
这意味着,问题并不在于女性是否被认可,而在于:女性是否被允许成为人类的“普遍主体”。
五、当数学成为镜子
菲尔兹奖本应是对最纯粹的数学创造的认可。但在公共舆论中,它却变成了一面镜子,映照出当代社会最深层的结构性问题:数学没有国籍,但国家主义者却试图占有天才;性别不是障碍,但社会会让它成为例外;而“人类”本身,仍然不是一个中性的概念。
或许真正值得提出的问题不是:她属于哪个国家?她是否代表女性?而是:当一个女性成为数学家时,我们为什么仍然感到惊讶?
在这个意义上,这一事件的价值并不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答案,而在于它暴露了一个问题:一个关于知识、权力与主体性的未完成问题。

作者简介

何宇红(Yuhong He),法国亚洲艺术家联合会UAAF创始人。旅法华语作家、艺术评论家、独立策展人,全法记者协会(UPI)成员、 法国女性高等教育协会成员(AFFDU),法国女性主义领袖安托瓦内特•福克的著作在中国的出版推介人。组织策划过近百场国际大中型艺术展览、拍卖会等项目,撰写出版有数十篇长中短篇小说和艺术评论文章,以及与世界当代著名艺术家的三十余篇访谈传记等等。作品及言论发表在国际各种专业文学艺术杂志、网站及媒体。文字除中文之外,已被翻译成英语,法语,俄语,西班牙语等语种。2021年翻译出版(中译法)《时间美人之歌》-翟永明诗集。担任《法国和世界新闻网》专栏作家、《中国青年报》特约撰稿人、法国女性主义文化艺术创新奖终身荣誉评委、意大利艺术三年展评审专家等等职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