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题何宇红专栏

父亲的日记

何宇红

话说记日记这件事,在咱家还真有点传统。父亲就是个记日记的能手,记忆中他记日记的工具,品种就换了不止十来个,毛笔、钢笔、圆珠笔、铅笔,还有后来日本出的一种类似毛笔功能的水笔;最后的这种笔最简便好使,他用得比较多。我们每次不管从哪儿游玩或出差回来,他都让我们带笔给他,理由是他的笔又快用完了,或者就是多几个留着备用。其实他那儿囤了一堆笔呢,但也没人跟他计较。

母亲总在一旁揶揄他,说何工你这是要写个人传记呀。备注一下“何工”就是何工程师,母亲和父亲在同一个建筑工程系统工作,她在家在单位都这么称呼他,以至于一位年幼的表妹曾问到:难道舅舅是挑河的工人吗?众人笑翻。父亲一辈子干的是建筑工程设计,以前的人画图纸,考验的是纸上功夫,不像现在玩儿的都是各种电脑软件,这可能也是父亲笔下有定力有功底儿的原因。

父亲记日记的时候用的是小楷,漂亮规整,简直像印刻出来的,这一点足实让我崇拜。父亲记日记的时候并不避开别人,所有人都可能会被他提问,包括家里的保姆阿姨。记的内容则大到国家大事,小到柴米油盐。但他记的不是具体细节,是介于细节和感受之间的东西。比如说有一次(好像是)妹妹的衣服送到干洗店去洗,发生了纠纷,但又不大说的清;他就将说不清的那几条事情列了出来,然后加注个人想法。再比如说隔天物业有个电工要来家装东西,那小伙儿挺实诚热情,他就除了记下人家的名字和电话号码,还可能会写上那人的姐姐或表哥是干什么的。

我们无聊的时候会看父亲的日记,主要是为了找乐子,因为他记的实在太细了,而且观看事物的角度跟常人不同,什么不起眼儿的事情都能被他记的郑重其事。或许有人会认为这种日记其实类似备忘录,没有什么大不了的;现如今信息更新这么快,很多人现在已不屑或懒得去记录这些区区小事了,当然可能还有人会说,我们当然也记录啊,只是方式不同而已。是呀,现代人的信息都储存在手机里云端里,那儿的功能齐全,容量巨大,我们可以储存任何我们想保留的资料和信息。我不得不说非常同意他们,并足实认为科技的进步值得普天同庆。但我说的是储存记忆,不是储存信息;记忆(memory)这个词完全被数据化时代的计算机系统偷用了,甚至商业化了。记忆,是带有情感痕迹的大脑信息储存,它除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体感觉,还有温度和气味,以及身临其境的场景感。父亲的日记饱含着这些东西。

前面说过他记日记的工具千变万化,除了说过的各种笔,不得不提的还有他用以记录的各种纸。父亲的日记并不总是写在记事簿上,因各种原因(临时性地)可能会记在香烟盒的锡纸上、某张台历的反面、一张发票的背后或者一张废弃图纸的空白处。过后他会将它们汇总,用夹子规规整整地夹好。这些纸已经发黄起褶,可能还带着一丝茶汁儿的印迹。那些香烟纸带着各个年代的设计风格,发票则来自家里添置的某个什物,台历清楚地显示着那天的日期和时节,图纸是父亲参与过的无数设计工程中的某一处草稿。半个多世纪了,这些东西不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云端,它们就在眼前,在储物柜上一个漂亮的饼干盒里,或父亲房间的抽屉里。

父亲在大概十年之前中风了。那是他第一次中风,当时情况还不算糟糕时,常常地还让我们去拿笔来让他记个啥。字,肯定没以前的好了;但他仍努力记着写着,认真的态度一点儿没变。可惜的是,第二次第三次中风之后,他渐渐地便拿不好笔了。某天我在巴黎的家里翻找什物时翻到了一个红包,背面写着“何岸新年好!”几个字。何岸,是父亲给他的法国外孙女起的中文名字,正好她的法文名字“安娜易斯”开头有个”An”的同音,“河岸”的谐音也很有诗意。红包上的字尽管写得有点稀稀拉拉,但一笔一划,工整规范,毫不拖泥带水。从笔迹上看仍是那种日本式水笔写就。想象几次中风之后的父亲如何努力地写下这几个字,我眼眶湿润。我在想,那是否是父亲能够写下来的最后几个字之一?

几年前中风了的父亲已失去自理能力,走路需人搀扶;但脑子还算好使,能吃能睡,乐呵呵的。拿母亲的话说:过去的事情忘不了,眼前的事情记不得。嗨,修炼得真好!

写于2020年3月30日

整理于2026年6月21日